在螞蟻中發現自然

                              沈祖新2022-06-13 17:39

                              沈祖新/文

                              在拿到這本書的時候,我被目錄前的一張插圖吸引住了。這是一張極富油畫質感的螞蟻圖:螞蟻的軀干在畫面中占有無可撼動的地位,顯得威風凜凜、煞氣騰騰;長長的觸須伸向畫面的邊界,鋒利的大顎也在躍躍欲試,六只有力的腳撐起軀干,一幅不怒自威的模樣。心想:小小的螞蟻竟能如此粗獷威儀!或許,正是因為渺小的身體與隨處可見的群體分布讓人們無暇對它們多看幾眼,更難有深刻細膩的研究。但是,當我們翻開愛德華·威爾遜的《螞蟻的世界》時,就會發現:螞蟻的世界竟能如此的豐富多彩,小小的螞蟻竟蘊藏著如此趣味細膩的生命細節!愛德華·威爾遜要言不煩地描畫著螞蟻的生存習性,他的筆觸如同充滿靈性的放大鏡,逐步將小螞蟻描述為自然界中的可貴生靈;并且,他將自己一生的學術歷程與生命思考熔鑄其中,讓我們見識到人的生命如何與自然相遇,學術研究怎樣與現實生活接軌。可以說,這既是一本關于螞蟻的科普圖書,也是一冊科學老人的心靈絮語。

                              愛德華·威爾遜作為當今世界最負盛名的螞蟻學家,已經在世界與學界享有極高的聲譽;他的一生都與螞蟻結緣,《螞蟻的世界》便記錄了他成為科學家的歷程。

                              對于愛德華來說,成為科學家似乎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因為他自小就養成了在自然中探尋科學的興趣,無論是給熱帶植物澆水還是喂養鱷魚寶寶,自然的生機與趣味逐步地拉近他與生靈的距離,小昆蟲也在此時走進了他的世界。美麗的蝴蝶是愛德華最早關注的動物,僅書中就列舉了十余種蝴蝶品類,隨著探索的深入,“螞蟻”這種最為常見的昆蟲引起了愛德華的注意。

                              愛德華對螞蟻的興趣源于少年的經歷,“整個蟻群就像展開的卷繩一樣從宿營地延伸到了我們的后院”。少年的愛德華見識到浩蕩的行軍蟻隊伍,也了解到蟻群與周遭環境之間的關系,在興趣的滿足中增長了生態系統的相關知識。火蟻的入侵更為他研究螞蟻提供了現實的動因與契機。美國在1940年代爆發了大規模的火蟻入侵事件,13歲的愛德華是最早的火蟻發現者。他首先以自家的房屋為中心考察火蟻入侵的原因,之后考察家鄉的環境地貌與火蟻生存之間的關系,19歲時已經成為當地有名的螞蟻專家。

                              愛德華的火蟻研究具有極強的體驗性。為了得知火蟻的攻擊性以及它的毒液對人體的傷害程度,愛德華毅然將手臂伸向蟻穴,感受著火蟻大肆攻擊的感覺;他的胳膊上爬滿了火蟻留下的膿皰,馬上襲來的疼痛感猶如煤油在皮膚上灼燒。火蟻的入侵不僅傷及人類,還會啃食莊稼,破壞農業生產,他發現“在周邊縣的農場里,紅火蟻吃光了蘿卜、紫花苜蓿和其他經濟作物的幼苗,還導致了用于飼養牲口的牧場難以維系”;并且,火蟻還會威脅其他野生動物,因為“入侵火蟻會攻擊小型哺乳動物和地面筑巢的鳥類”。

                              愛德華的研究不僅是為了解火蟻的習性與危害,更要解決它們造成的問題。他發現當地治理入侵物種的方法只是使用農藥,這種方法雖然減少了蟻群,卻也破壞了生態平衡與野生動物的棲息地,對環境造成了更大的負面影響;并且,火蟻有著頑強的生命力,只要有一只火蟻存活下來,它就有能力繁衍后代,重新建立起蟻群。因此,治理火蟻入侵是一項全新的科研問題,也是一個棘手的現實問題,愛德華在該領域耕耘多年,一直在尋找最優解。

                              在“螞蟻的世界”里,愛德華一步步地成為舉世聞名的科學家。他以個人興趣為基礎,以現實需求為動力,在二者的結合中不斷地掘進科研的深度,觸摸人與自然的核心地帶。他將對大自然的愛視作“信仰”,將博物學家稱為“神職人員”,我們可以斷定這并非虛言,因為字里行間都融匯著純粹的自然之愛與務實地科學之心。

                              在回首自己一生的科學研究時,愛德華寫下這句話,“世界上存在大量已知但仍未被研究的物種,這是博物學研究的興趣之一”。正是在這種興趣中,愛德華開始了一生的“蟻學歷險”,在世界各地探尋品種多樣、難以計數的螞蟻,在不知不覺中描繪出異常豐富的“螞蟻世界”。

                              首先,愛德華寫出了螞蟻的習性之差。他發現了最為膽小的擬態臭蟻,面對敵人的入侵與巢穴的破壞,它們只會選擇用最快的速度逃離,并且顯示出極強的韌性,因為“在雨林中,只要能跑得夠快,膽怯就能得到回報”;而對于犬蟻,它們的脾氣與火蟻不相上下,甚至類似于黃蜂,可以成群結隊地反擊入侵者,“只有莽夫和勇者才會想靠近并挖掘犬蟻的巢穴”。愛德華不僅描述出螞蟻之間的習性之差,也注意挖掘習性與環境之間的互動關系,擬態臭蟻生活在雨林中,犬蟻則生活在開闊的戶外土中,前者只需在草木間便能藏身,而后者則必須與入侵者“硬剛”,因為它們無處可退。

                              其次,愛德華描繪出螞蟻的生命方式。嗅覺與味覺正是螞蟻的“說話”方式,愛德華認為螞蟻是“化學交流的天才”,因為它們憑借此種本能將自身建構成真正的社會性物種,利他主義與高度合作正是這種“社會性”的核心。每一種螞蟻都遵守著自己的職責,并且有條不紊地貫徹執行,它們的對自己職責的遵守甚至帶有命運悲劇的意味。火蟻群是等級森嚴的母性社群,雄蟻的地位極為卑下,它在生前不能在蟻穴中居住,長有翅膀的它們只能在穴外孤零零地飄蕩,但只要到了時間,它們會義無反顧地飛向蟻穴,“成功與否不得而知,但注定有去無回”。

                              再次,愛德華描述出世界上多種稀有的螞蟻種群。長期以來,人們都認為原臭蟻已經滅絕,但愛德華在1955年重新發現了它們,并呼吁對其開展保護性研究;奇猛蟻屬是野外極為稀有的物種,“頭部就像是六足動物的某個恐怖秀”,經過實地考察與研究,愛德華終于破解了該物種長有如此強大的捕食工具的謎團——上顎干草叉樣的銳齒能夠刺破食物厚厚的表皮,前肢長出的墊子可以用來清理絨毛。這些都與它們的捕食習性密切相關。在愛德華的筆下,這謎一樣的物種雖然長有奇特的外貌,但每一種“奇特”都對應著“實用”,顯示出數億萬年間進化而來的適應性與生存性,讓我們不得不驚嘆大自然的神奇;而這種神奇的感觸,就來自愛德華扎實的科學研究,來自于他實地考察的科研數據。可以說,愛德華用最嚴謹的方法從事著最詩意的事業。

                              除此之外,愛德華還寫到了世界上最快的螞蟻與最慢的螞蟻,寫到了蟻群的工程師與戰士……豐富多彩的“螞蟻的世界”在愛德華的筆下徐徐展開,每一次描述都是一次探險經歷的分享,也是顯示大自然神奇之處的驚喜時刻,它們都蘊藏在小小的螞蟻之中,隱身在這無垠的“螞蟻的世界”之內。

                              與螞蟻打了一輩子交道的愛德華似乎永遠不會有無聊枯燥之感,對螞蟻的探索已經足夠令他精神抖擻、血脈僨張。即使在生命的末端,求知的火焰依然在燃燒。“在這個星球上還有其他很多類似的地方有待探索,新一代科學家在這樣的地方可以提出同樣的問題——在這里我們可能會發現什么樣的物種呢”?

                              或許,這正是愛德華留給世界的最為可貴的精神遺產——無窮的探索欲望。即使須發皆白,他依然能體驗到少年在自家后院捉蝴蝶的快感,在小小的螞蟻身上感悟著大自然詭譎的想象力與驚異的創造力。他的一生因自然而充盈,因螞蟻而精彩,他的科研歷程也點染了世界的星空,讓我們見識到求知的快樂與探索的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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